有民俗学专家曾专门为此做了考证:《属羊的人为什么命苦》。追根溯源,直指另外一个命理专业——相术。这门技艺无人不知,就是通过人的相貌仪容来判断命运。什么“印堂发黑,必有血光之灾”等诳语简直耳熟能详。
汉代王符的《潜夫论》里面有一篇专讲相术,曾特意提到“巽,为人多白眼。相扬四白者,兵死。” 王符认为眼白多的人,会死于兵刃之争。这种很不吉利的面相特点,被《潜夫论》称为“四白”,但并未特指女性。
到了相术家张憬藏的时代,“目有四白”后面多了一句话:“五夫守宅”。那就是五位奸夫在屋子里,完全是水性杨花的德行了。自此这种面相就成为了女子专属,用以专称那些不守妇道的女子。到了宋代,李昉在《太平广记》里明确提出了定义 : “淫妇人,目有四白,五夫守宅。”
话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,这话除了有生活作风方面的指责之外。还有人把这理解为一个女人先后嫁了五任老公,前四任都被克死了,才有了第五个“接盘侠”。因此“五夫守宅” 又被赋予了克夫的意味。
五代的王朴更是在《太清神鉴》里,提出了这样的主张:“羊睛四白定孤孀。” 不但把“四白”和“孤孀”联系到一起,也首次提出:四白之眼,就象是羊的眼睛的比喻。故而“四白”之眼同时具备了双重含义:淫乱;克夫,还多了一个称呼:“羊睛”。金代的张行简在《人伦大统赋》里,更详细地阐释了王朴的理论。他写了这么一句:“犬羊鹅鸭何足算,鸡鼠猴蛇奚可凭。”
这里的犬羊鹅鸭指代四种眼睛:犬眼荒淫,羊眼招祸,鹅鸭之眼不善终。所谓的“羊眼”,就是眼珠淡黑微黄,瞳孔散漫无神,四边眼白多,看人的时候低声下气,永远显得无精打采,象羊在看人——关于这个特征,有一个专有名词,叫做“羊目四白”,主贫破。这分明说的是羊,人眼有几个是这样的?满满的恶意洋溢于表。
其次就是晚清发生了很多与“羊”相关、致使羊的文化地位急骤下降。主要与如下几件要事相关:
1、洪(秀全)杨(秀清)之乱——洪杨者,红羊也。
2、慈禧生肖属羊,宫中对与羊相关的事物颇为忌讳,且慈禧女主执政而有八国联军攻陷京城,“妨害夫家”莫此为甚。
3、清末教案迭起,周汉等广布宣传品鼓吹“杀羊”,这里以“羊”指代“洋人”的宣传,使羊在民间的文化地位一落千丈。
上述事件与“羊”的文化地位的衰落显然是有关系的。但这种关系,至多是推波助澜性质。羊彻底丧失“瑞兽”的地位,成为一种文化上的“负面动物”,至少可以追溯到元明两代。明朝钱塘人王逵,活跃于明初洪武、永乐年间,以卖药卖卜为生,著有《蠡海集》一卷。书中对“羊”的评价非常负面:
“凡草木经牛啖之,余必重茂;经羊啖之,余必悴槁。谚有之曰:‘牛食如浇,羊食如烧。’信夫!是盖生杀之气致然也。”②
翻译成白话,大意是:草木被牛啃过,剩余的部分会再次茂盛起来;被羊啃过,剩余的部分只会枯槁。谚语说“牛食如浇,羊食如烧。”这是牛、羊具有不同的生、杀之气所导致的。
稍晚一些的明代藏书家郎瑛(1487~1566),对“牛食如浇,羊食如烧”这一流行于元末明初的民谚,有更进一步的解读:
“凡草木经牛啖之必茂,经羊啖之多枯,故谚曰‘牛食如浇,羊食如烧’,意以二物皆畜类而食草者,何相反之如是?静思,牛,土畜,土能养物也,故牛色苍而庞厚,有眷生之象焉。闻死而觳觫,亦好生之意也。羊,金畜,金主杀伐,故羊色白而气腥膻,有秋杀之象焉。见死而无惧,亦喜杀之性也。二物禀性既异,必其口中涎沫亦具是性,故草木之茂枯者,生杀之气致然耳。”③
翻译成白话,大意是:被牛啃过的草木还会再度茂盛,被羊啃过的草木多会枯萎。牛、羊同为吃草的畜类,相反如此,原因在于二者的五行禀性不同——牛属于“土畜”,土能生养万物,羊属于“金畜”,金主杀伐。牛羊的“涎沫”的性质也因此不同。
按王逵和郎瑛的上述解读,“羊”显然已不再是瑞兽,相反,因禀性主杀伐,已成为一种“负面文化符号”。明末方以智撰写《物理小识》一书,亦沿袭相似的解读路径。
从“五行”角度来解释“牛食如浇,羊食如烧”这一谚语,在今天看来无疑是可笑的。“羊食如烧”实与羊的吃草习惯有关。80年代,陕西省粮食作物研究所曾做过一个“羊只放青对比”试验,结果发现:
“在羊啃的试验区内,羊只把大半叶片吃掉后,开始拔食麦苗,放牧时间越长,拔掉的麦苗越多,正如老农说:‘羊嘴如镊,连根带叶’。所以,放青不但损害地上部叶片,还会引起麦田的缺苗断条,试验中‘放青’的试验区10厘米以上的断条比不放青的多33%,每亩穗数减少4.1万,平均每穗粒数降低20.7%,每亩减产45斤,还少收250斤麦草。”④
羊如此吃草已逾万年,国人养羊亦有逾千年之历史。揆诸史料,因“羊食如烧”而将“羊”的文化地位打成负面,却始于元明时期。究其原因,与元代统治者的畜牧政策有极大关系。史载,当时官方牧场、贵族牧场的牲畜,秋末冬初之时,常就近赶至华北农耕区,“自冬至春,并不立圈喂饲,俱于百姓地内牧放,致令嚼食桑枣果木诸树”,北方许多耕地因之“少垦而多荒”。
“牛食如浇,羊食如烧”之说,实是北方农耕区民众对上述伤害的无奈总结:作物被牛吃了,再长出来还能有些收获;被羊吃了,就如同大火过境连根烧尽了。
图:民国版《沧县志》,记述了该县“女忌属羊”的风俗,并援引南宋高宗吴皇后属羊而命极好为例,说明该风俗乃谬论
羊丧失了“瑞兽”地位、成为负面文化符号。生肖羊在民俗中的地位,也随之一落千丈。明人江元禧《耳目日书》,内中已有“女子属羊守空房”之语,认为属羊的女性出嫁后会克死其夫而寡居。这种“属羊女嫁夫而夫早死”的谬论,显然系自“羊吃草而草必将枯萎”之说“类比”而来。
乾隆、嘉庆年间,北方民间鄙视生肖属羊之女性,已蔚然成风。李汝珍(约1763~1830)于嘉庆二十年(1815)前后写成小说《镜花缘》初稿。书中曾借“君子国宰辅”之口,辛辣讽刺了这种风气:
“又闻贵处世俗于风鉴卜筮外,有算命合婚之说。……尤可笑的,俗传女命北以属羊为劣,南以属虎为凶。其说不知何意,至今相沿,殊不可解。人值未年而生,何至比之于羊?寅年而生,又何至变为虎?——且世间惧内之人,未必皆系属虎之妇。况鼠好偷窃,蛇最阴毒,那属鼠、属蛇的,岂皆偷窃、阴毒之辈?龙为四灵之一,自然莫贵于此,岂辰年所生,都是贵命?此皆愚民无知,造此谬论,往往读书人亦染此风,殊为可笑。”
李汝珍能意识到此种风气“可笑”,与当时男性属羊者亦同遭社会鄙视有很大关系(李汝珍亦属羊)。据《清稗类钞》记载,乾隆年间,苏州人范时行寓住德清紫阳观,为人拆字算命,颇为知名。某次,某人以“义”字相问,范竟以其生肖属羊为由,断言其一生孤单、不会有妻室子女——“范问年若干,告之,范曰:‘然则生年属羊也。义字从羊从我,是止一属羊之我耳,终身孤只,不能有妻子也。妻子且不能有,他何望焉?’”⑧
及至晚清,“洪杨(红羊)之乱”等风波接踵而至,“羊”的文化地位进一步被丑化,生肖羊受歧视的程度也进一步加深。约1898~1899年左右,鲁迅的母亲曾为其定下一门亲事,女方是鲁迅小舅父的长女琴姑,但终因顾虑琴姑生肖属羊而作罢。
现在的官方人口统计也显示,凡遇羊年,出生人口往往是形成低谷。如羊年1991年,黑龙江“人口计划完成”,官方总结成绩取得原因,其中一条即是“由于一些人受‘十羊九不全’旧思想的影响”。这种荒唐的言论,清代属羊的李汝珍就忍不住怒怼了一波:
“人值未年而生,何至比之于羊?寅年而生又何至竟变为虎?——且世间惧内之人,未必皆系属虎之妇,况鼠好偷窃,蛇最阴毒,那属鼠、属蛇的,岂皆偷窃、阴毒之辈?龙为四灵之一,自然莫贵于此,岂辰年所生,都是贵命?此皆愚民无知,造此谬论,往往读书人亦染此风,殊为可笑。”
你说古代普通老百姓上过学的有几个,人云亦云,捕风捉影实在是见惯不怪。不然旧时的愚民政策怎么会如此行之有效。
话说回来,古人是民智不开才会相信如此谬论,那今人对此也深信不疑又作何解释?是“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总归有道理”?什么叫取其精华,弃其糟粕,这话用在这方面正在理,毕竟做人不能越活越倒退,越活越返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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